冬去春來(一)

发表:2018年12月20日
冬去春來
《冬去春來》改編自明代小說《轉運漢巧遇洞庭紅,波斯胡指破鼉龍殼》。(圖片來源:Adobe Stock)

序言

奉天敬神,窮而不餒,富而不驕,隨遇而安的平和心態;善良,仁義,誠信,知書達理,寬厚待人的傳統美德;家和萬事興的生活圖景。作者想用這些正能量,讓讀者在潛移默化中,受到傳統美德的教育。

(根據明代小說《轉運漢巧遇洞庭紅,波斯胡指破鼉龍殼》改編)

(一)禍不單行

明朝天啟年間。

京都順天府。

順天府內有條十里長街,街內有一個胡同,雖稱「胡同」,但路面寬闊,家家門前均栽著一棵柳樹。一進胡同,柳樹夾道,柳蔭清涼,深感快意,人稱「柳蔭胡同」。胡同南北走向,近一里長,約四五十戶人家。此胡同是個死胡同,胡同盡頭住著一戶人家,房屋打橫而建,窄窄的三間破瓦房,小小的一個泥巴院。房主獨身一人,是位窮書生,落魄公子。

此位書生性秦,名牧雲,今年二十三四歲,既無田產,又無營業。幸而飽讀詩書,又寫得一筆好字,所以全靠為別人寫寫對聯代寫書信為生。常常是吃了上頓無下頓,饑一頓飽一頓。秋冬之際,衣衫單薄,寒風刺骨,真是饑寒交迫,形只影單。外人眼中,實在可憐。可是他本人卻是十分豁達開朗,無牽無掛,無憂無慮,活得倒也逍遙自在。無事時讀書吟詩;看到竹影映窗,在窗前對竹撫琴;明月之夜,則坐在院中桃樹下的石凳上吹笛自娛。胡同的人,都稱他「秦公子」。

秦公子為人善良,待人誠實忠厚。胡同中若有老人生病,孩子們又不在身邊,他總是忙著請醫、熬藥,端茶送水;哪家若有急事讓他代管孩子,他總是細心照料,給孩子講故事,陪孩子捉迷藏。孩子們讀書碰到艱澀難懂的句子,跑來請教,他總能講得明明白白,頭頭是道;孩子碰到對不上的對聯,他總能信口對上,而且十分恰當,精妙。雖然滿肚詩書,滿腹錦繡,但獨不喜八股文,所以也沒有參加科考。他雖然窮困,但鄰居們都敬他,愛他。

小院前有一口井,井水甘甜清澈,全胡同的人都飲用它。每日來打水的人絡繹不絕,有時要等候排隊,人們也不著急,就坐在小院前的石條凳上談新聞,聊家常。小院沒設門,人們可以隨便出入。有時人們就到小院中轉一轉,看到院中有落葉,順手掃一掃;看到窗前的翠竹菊花,也順手舀幾瓢清水澆灌一下;還有人悄悄地在桃樹下的石桌上放幾個饅頭,玉米棒子,窩窩頭……

可是近幾年來,秦公子卻黴運連連。三年前,幾位熱心的朋友在他的熟人中募捐,助他做生意。也湊了三百多兩銀子,眾人幫他出主意,認為京官中有很多南方人,他們愛吃大米,於是決定做大米生意。兩個朋友陪他到了南方的魚米之鄉買了一批大米,租了一只船,往京城運送。可是船走到半道忽然遇到狂風暴雨,船隻好停泊,後來風停了,可是豪雨卻下了幾天幾夜。雨水灌進了船倉,大米泡在水中,到了京城,打開一看,全部發了綠黴。三百多兩銀子,幾個人的辛勤汗水,全都變成幾十袋垃圾。不但沒賺到一分錢,還欠著船錢和勞工費。真是欲哭無淚!後來朋友們又湊了兩次銀子,又做了兩次生意,同樣是血本全虧。朋友們心冷了,秦公子心灰了,看來做生意這條路走絕了。

後來一位官員缺少一個文書,朋友推薦秦公子,這位官員隨手拿了一封信,交代了幾句話,讓他當場寫回信,他略加思索,信筆寫來,官員見他文章思路清晰,語句流暢,字跡端正秀美,甚為歡喜,當場錄用。管吃管住,還有不薄的薪資。誰知剛做了一天,第二天早晨,這家老爺子忽然無緣無故摔了一跤,當場死亡。全家以為老人家腿腳不靈,摔跤也是常有的事。誰知來了個算命先生,說是他家來了個瘟神,是他帶來的厄運。因此速速打發他回家。

城中有一位富商,家中三個兒子,要請一位教書先生。朋友推薦秦公子前往。剛講了一上午的課,下午這家就失火。還有一次,他搭船過河,他剛一上船,一陣旋風忽然吹來,船立即翻了,船上的人全部落入水中,幸而碼頭上的人多,搶救及時,沒有人員傷亡。如此接二連三,事情傳開了,從此以後,人們都視他為災星,誰沾上他,誰倒楣。朋友們遠離了他,鄰居們躲避著他,有時胡同的孩子們聚眾玩耍,遠遠地見到他,喊著「災星來了!」四散而逃。

從此以後,他的境況愈加窘迫,生活更加困苦,簡直就是半個乞丐。幸而還有兩個結拜兄弟對他不離不棄,傾力相助。可是這兩位莫逆之交也是兩位窮苦的讀書人,家境貧寒,屢試不第,現在學館當教書先生。靠著微薄的薪資貼補家用。這二位分別是吳公子,李公子。今日二位相約來探望大哥秦公子。

暮春天氣,陽光明媚,春風輕柔。三人就在院中桃樹下的石桌旁坐下了。牧雲沏了一壺茶。二弟望著牧雲,歎了一口氣,心疼地說:「大哥越發清瘦了。」三弟說:「人說『天無絕人之路』,為甚麼上天竟生生地把大哥的生路全部堵死?這如何活下去?」不由哽咽起來。二弟憤憤地說:「上天是不公平的,那些作惡多端的人高高在上,活得富足自在,我們這些老老實實的讀書人卻在受難!」

牧雲放下茶杯,望著二位兄弟,鄭重地說:「我命該如此,與上天何干?其實上天對我還是很眷顧的,我雖然只有三間破房子,但畢竟能遮風擋雨,比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要幸運多了,我雖然饑寒交迫,但上天還是給我一個健康的身體。雖然眾人都遠離了我,但上天仍然賜給我兩位好兄弟,我知足了。以後不准再抱怨上天。」兩位兄弟無可奈何地直搖頭。

二弟說:「大哥幸虧憨厚,想得開,換作別人,早就吊死了。」三弟連忙在桌下踢了他一腳,二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,連忙說:「咳,聽說前街新來了一位算命先生,算得很准,人稱活神仙。大哥,咱們去算算,看看你何時能轉運。」牧雲直擺手,「都這樣了,還算甚麼,不去。」兩位兄弟生拉活扯,把牧雲拉出了胡同。向西走了一段路,果然見到了一個小小的店面,門前掛了一個布幌子。上寫「仙人指路」四個大字。三人剛走到門口,就見一個小童走了出來,熱情地把他們帶到了店內,讓他們坐了,說:「請稍等,我去叫師傅。」

不一會,門簾一挑,走出了一位道士,身穿青色道袍,三縷鬍鬚,二目炯炯,仙風道骨,神采飛揚。望了望三人,然後目光盯住了牧雲,說:「是這位公子要算命吧?」三人暗暗稱奇。三弟小聲說:「大哥,快把你的生辰八字報出來。」道人微微一笑說:「不用了。」專注地望著牧雲的臉,霎時回過頭來,說了八個字:「祖上作孽,殃及子孫。」牧雲問:「祖上作了甚麼孽?望仙師指點一二。」道人說:「你家祖上累世做官,前幾世尚可,後二世作惡多端,貪汙受賄,腐化墮落,陷害忠良,胡亂斷案,冤死多人。」二弟說:「一人做事一人當,我大哥老實本分……」道士又說了一遍:「祖上積德,福蔭後世;祖上作孽,殃及兒孫。」三弟問:「難道我大哥就沒有出頭之日了?」道人搖搖首說:「難哉!難哉!」說完袖子一揚,示意他們離開。二弟把幾枚錢往桌上一放,恨恨地走了出來。牧雲最後站了起來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,說:「謝謝仙師指點迷津。」

走到街上,見兩位兄弟面色淒然,牧雲拍著兩人的肩膀,笑著說:「不要難過,日子總要過下去的,與其愁眉苦臉地過,不如喜笑顏開地過。」二弟說:「誰能笑得起來?」牧雲說:「為甚麼不笑?你們想,我祖上罪惡滔天,按說該滅九族,我也應該千刀萬剮,可是我卻僥倖地活著,是上天給了我一條命。」「照你這麼說,對上天還要感恩了?」「對上天神靈就應該尊重、感恩。記住,在任何時候,都應如此。常懷感恩之心活著,知足常樂地活著,比甚麼都好。」

三弟說:「咱們是到大哥家借書的,倒把正經事忘了。」牧雲說:「那就回家拿書去。」二弟說:「太陽偏西了,我餓了,估計大哥家也沒甚麼吃的。」搜了搜口袋,摸出幾枚錢,三弟也湊了幾枚錢,三人到店裡買了一包醬牛肉,一包花生米、一小壇酒,拎著吃食進了胡同。

老遠看到幾個孩子在小院的桃樹上摘桃子,二弟就要吆喝,牧雲立即堵住他的嘴,說:「你這一喊,他們一驚,掉到樹下,萬一摔傷怎麼辦?」二弟無奈地搖搖頭,說:「那好,咱們走過去,慢慢勸說,總可以吧?」牧雲說;「站著,別動!桃子本來是供人吃的,如今讓幾個孩子吃了,不是再恰當不過的嗎?」三人站在那裡,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孩子把桃子揣在懷裡,溜出了院子,才向家中走去。

二弟指著牧雲,一臉苦笑,說:「一個爛忠厚!一個無用的老好人!難道孩子偷桃子,不應該受受教育?」牧雲笑笑說:「應該,那是以後的事。」三人邊走邊說,進到屋內,二弟、三弟立即進西屋找書去了。牧雲則忙著找碗筷,放杯碟。等二人找到了書,走出了西屋,只見方桌上已經放好了杯盤酒菜,三人入座。

三弟興奮地說:「大哥家的書真多,這要用多少錢買啊?」牧雲說:「我哪裡買得起?聽乾爹說,我的這房子原先是府裡一位僕人的住房,此人略識幾個字,特別愛讀書,當年府裡被抄時,滿地都是書,他把不少書都撿到家裡。後來躲避追捕,他逃跑了。乾爹死後,我終日以書為伴,常常吃不飽飯,就『吃』書,把書當作精神食糧,真奇怪!一看書,把甚麼都忘記了,當然也就不知餓了。沒有這些書,我可能早就餓死了。」三弟說:「難怪大哥飽讀詩書,學問如此之好。」

三人開懷暢飲,幾杯酒下肚,話也多了起來,一會激昂慷慨地發發牢騷;一會兒一板正經地談談學問;一會兒低聲細語地聊聊八卦。知心兄弟一起暢所欲言,直抒胸臆,也是人生一大快事。二弟忽然說:「聽說勾欄中新來了一位唱雜劇的小花旦,扮相俊美,唱腔清脆,人稱『雪蓮花』。咱們兄弟今晚一起去聽戲吧?」牧雲說:「誰有那份閒情逸致,有那買門票的錢,不如買幾個饅頭充饑。」「不要錢的,聽說城西有一家大富商,兒子今年中了進士,接著又娶了尚書家的千金,雙喜臨門,一高興,就在勾欄裡包了一個月的大戲,專請『雪蓮花』去唱。」三弟雀躍,「不用花錢,為何不去?」牧雲問:「不知唱哪一齣?」

聽說第一齣唱的是《牡丹亭》每天唱幾折,要唱好幾天呢!」牧雲也興奮起來,說;「那好,咱們今晚一起去聽戲。」三人不久把酒全部喝光,只覺得頭昏腦漲,腳下輕飄飄,倒在床上,不久睡去。

牧雲醒來時,天已經黑下來,下床點起了燈,把二位喊醒:「快起來,不是要聽戲嗎?」二人一骨碌坐起來,三人洗了臉,牧雲換上一件乾淨衣服,向勾欄走去。到劇場一看,已經是座無虛席,三人只好站在後面。又來了十幾個人,把他們擠到東北角上。

(欲知後事如何,且待下一回分曉。下一回為:〈冬去春來(二)豔遇知音〉)